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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開始閲讀之前我要先確認一件事，那就是如果你是只會用“因爲日本好biang所以中國好爛”的邏輯去思考的話，那我覺得你就沒必要看下去了，一來内文頗長二來話不投機，不要浪費寶貴的生物能對不對？




 




首先我覺得應該把之前小狐所說的“幽默漫畫”的概念給再明確一下。

應該說，他所提到的“幽默漫畫”是一個很籠統的概念，甚至可以說這個概念其實還可以包括一部分“早期的”、“初級的”日本漫畫——而這其中到底是個什麽意義，我認爲大家可以先反過來去看日本漫畫當年是怎麽走過來的。日本的現代漫畫誕生的背景，是在從戰後大蕭條到重新振興經濟這段時期，在那之前日本國民跟我們現在的國民一樣，是沒那麽多娛樂的，於是在這種時候，製作成本相對較低（無論資金以及時間花費上）的漫畫，就恰如其分的在那個時間點誕生。

好，那麽現在是問題時間。你注意到我爲什麽加粗了國民二字了麽？

答案很簡單，那就是説明我所指的並不僅僅是“愛好者”。

然後我要強調的是，這是一個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關鍵，也是接下來我們所有討論的一個最最重要的前提——
我們的漫畫是畫給誰看的，作爲漫畫作者是為誰服務的。

其實我相信在我寫到這裡的時候，有部分訪客已經開始搞明白討論的方向了。沒錯，也就是說，中國的漫畫，並不僅僅是為我們這代看日漫長大的讀者服務的。

你有想過現在每天的上班族們在消遣等公車的時間時會想看什麽漫畫嗎？你有想過就在你樓下賣豆漿油條的老頭子閒暇時會想看什麽漫畫嗎？你想過工地裏的札鉄工人中午休息順便開個大的時候會想看什麽漫畫嗎？哦呵？沒想過吧，沒關係我之前也很少想這些問題。但逐漸的，你會發現，只要你是一個在中國大環境中畫漫畫的作者，你便始終不能迴避這些。

現代的日本漫畫之所以成熟，一是因爲作爲一種技術本身，這種技術已經有著多年的積累並極度細化。日本的漫畫行業已經通過數十年的時間，將我之前所說的“給所有人的漫畫”這一點完整的做了一遍。
之所以提到這一點，並不是對歷史的緬懷，而是在技術分析上的一種必然。因爲日本漫畫界在給全體國民做作品的同時，日本國民對漫畫形式的感受性與接受力也已經在這數十年間通過好幾代人而培養起來了。

換句話講——說得稍微難聽點就是——日本國民已經被訓練過了。

而這正是我們現在面對的所有的問題的開端。



如果閲讀並歸納所有早期日本漫畫的話，會發現他們的形式上跟現代漫畫是不一樣的，稍微列舉一下：


——我發現這個表我可以一直列到你煩，因爲一定有人已經發現，這些特點很像我們現在這些人並不特別喜歡的某種東西。

那種東西就是一開始所說的“幽默漫畫”。

現在大家估計已經開始理解爲什麽我會說“幽默漫畫”的概念其實還可以包括一部分“早期的”、“初期的”的日本漫畫。其實大家可以這麽想，金龍獎那邊之所以沿用這個名詞，大致上也是照顧一直以來的稱謂習慣而繼續把其叫做“幽默漫畫”而已。或許大家都被“幽默”這兩字遮蔽了，感覺這種東西就是除了笑點很低以外就沒什麽了不起的玩意兒——雖然大致上來說也沒有錯——但事實是，這種形式的漫畫承載了作爲漫畫最原始的作用：國民娛樂，以及更進一步的，為日後的作品進化打下群衆基礎。

或者以後大家可以把現在的這種東西叫做“原生漫畫”也可以。

現在我們再以前面提問形式思考一下以下問題。

你想過如果日本讀者沒有看過多拉A夢會怎樣嗎？你有想過日本讀者沒有看過一休和尚會怎樣嗎？你有想過日本讀者沒有看過惡魔人會怎樣嗎？

然後——

如果讓那樣的日本讀者直接看現代作品的話會怎樣？請思考這個問題。

我覺得其結果一定不難猜——因爲除了“看不懂”以外，他們根本沒有第二個選項。

誰他媽曉得現在那些不規則分鏡要怎麽看啊？誰他媽知道有事沒事一個大特寫是想表達什麽啊？（“這是在騙稿費哦？”）誰他媽知道那些寫得滿滿的背景字是干嘛的啊？誰他媽……

總之請大家都不要高估國民級的理解力（笑

於是，中國漫畫就是現在這麽一個狀態，而且我們的狀態要比日本當年還荒涼——因爲中國地大物博人口衆多，你只要想想所謂普及教育是一件多麽困難的一件事就能理解作爲現在這個時期的漫畫行業的前路是多麽艱辛了。因爲我們要做的是，至少得把國民訓練到能接受程度相對較高的作品的水準，同時訓練創作隊伍本身（如果你覺得真正發展才10年出頭的中國漫畫已經很猛很強，我建議你馬上把頭放到冷水裏泡個幾分鈡清醒一下），這樣才能將市場一級一級的打開。

店長

我总算明白了，你这是在煽动人心鼓吹全方位漫画媒体宣传战，企图耳濡目染让我国后代的漫画奴性根深蒂固=w=

正是這個如此了，但重點雖是後代而目標卻絕不僅僅是後代而已 =__,=



這才是小狐所說的“為拿起而放下”——是堅持高端路綫，而放棄那些最平凡的讀者；還是走親民路綫，暫時忍受高級讀者的眼白朝上的眼神。

對於整個行業來説，答案滿明顯的。

我們不是抛棄高端路綫，而是要從根基上把中國讀者爭取回來。把那些現在還沒成爲漫畫讀者的，未來很有可能成爲漫畫讀者的那些數量龐大的國民爭取過來，為他們製造屬於他們的群體記憶，並讓這種記憶成爲新一代的中國漫畫的品牌效應而流傳下去。



也許有訪客會說，按你這種説法，就是説你們要對我們這些千千萬萬的日漫愛好者們置之不顧了？

嗯，是啊，你們不重要。

估計一定又要有人要砸水果雞蛋什麽的。不過，稍微思考一下吧？所謂的中國一億網民裏面水分有多少，其中愛看漫畫的會是其中的多少，愛看漫畫同時還會上論壇貼吧留言的是其中的多少，而在這其中的其中的其中上中國漫畫相關論壇貼吧又是多少。在這樣的取樣率之下，篩選下來的那些讀者，我覺得不叫他們“鉄杆讀者”都對不住自己
。
所以說，你想要從這樣的統計樣本中獲得最接近整個國民需求的數據？別開玩笑吧。

我在涼茶鋪裏見過有中年阿叔一邊喝東西一邊翻放在鋪面的《幽默大師》，我也見過在公交車上看流動電視的flash短片笑出聲來的打工妹，等等等等。但是這些人對漫畫的需求跟想法，我想你很難在網絡論壇找得到，就現在的出版系統而言，依然是只有能統計發行量的出版社們獲得的數據才是相對最精確的，而那些數據完全反應了我之前所說的全部。

之前一文中有自稱投降主義者在comment中提到是否佔領主流市場是否重要的問題，而我想說的是，在討論是否佔領主流市場這類實際行動前，其實你已經從想法上根本否定了那些普通的、比我們這些愛好者們多上好幾個數量級的人們對於漫畫的需求，你只是在以自己的想法認爲“他們不看你所愛看的漫畫所以其實我們搞不搞漫畫都不重要”。

我認爲這不過是一種愛好者的自大。但事實是，你並不比那些平時不看漫畫或者少看漫畫的人們高級多少。








我的記憶並不好使，隔了行程緊密的30小時之後要我僅以腦力清晰地整理90分鐘高密度的討論内容其實相當有難度。所以如果還有什麽缺漏的話（簡直是必然）只能說抱歉，或者日後想起的時候再補吧。

Part I.說明了大致的前提的話，Part II.就是更實際些的内容吧。這些内容在我們當時討論的時候是一直互相穿插的，我在重新記錄的時候嘗試將他們分離開來，結果發現那些話題基本上都有著或多或少的因果關係，硬要分點列述實在太難了於是放棄。所以大家就請忍受一下穿越力與離題力了。

這部分中很多處並沒有最後確切的結論，但是提出了很多的點，很多的問題，如果你對其中的點有所思考，我非常歡迎你把你的想法寫在comment欄裏將這個討論延續下去。



首先是小狐跟于組在討論“情節設置”之類乍聼上去似乎很高級的問題開始的。

討論的原點是在月刊、雙週刊之類的連載中，情節塊的設置到底是以怎樣的方式、怎樣的數量設置比較好。一部好的連載作品，其情節塊設置能造成良好的節奏感，生成引誘讀者看下去的吸引力。同時也提到一點是，情節的長度並不等于頁數，頁數更不代表情節的重要性。頁數是鑒于鏡頭以及畫面效果的變化而為之變動的，雖然很多情況下可以用頁數來判斷情節的優先級，但不能在根本上把頁數跟情節塊的重要性等同起來。

一個故事起承轉接我們可以用24頁來表達，能用72頁表達，我們也能用僅僅4格來表達。


 
接著就從頁數説到一些關於“長度”跟“頻率”上問題。

關於中國漫畫連載，什麽樣的連載頻率以及什麽樣的頁數設定還有什麽樣的故事長度才更適合我們的讀者。而在這一點上，有一個很重要的前提，同樣是我們在接下來的討論中絕對不能忽略的——

我們面對的是中國的讀者，這些讀者跟日本讀者不一樣。

這個不一樣不僅僅表現在國籍上，應當說這是一種國民性上的區別。打個比方説，我們的讀者或者觀衆都比較喜新厭舊，而日本讀者則都有一種對傳統事物的認可。以漫畫以外來解釋這一點的話，大家可以想想《士兵突擊》之類的電視劇在去年紅得不像話，但是一年過後，還說起同一個片子的人還剩下多少。

所以這就造成了一個很現實的狀況：長篇連載在我們這邊很難生存下去，因爲我們的退流行速度説不定比日本還快。當然這並不是絕對的，如果有日本系統一般的高密度連載（周刊式）的話，大致就能持續下去。但若然是如鋼煉那種月刊速度，則基本是想都不用想。究其原因，連載周期自然是其一；其二是，這種連載周期相對較長的作品，其内涵及深度都（應當）是比一般周刊作品要深遠的，而這跟我們現階段的讀者構成需求並不相符。


 
於是這就牽涉到需求以及報酬上，這些關於萬惡之源的更實際的話題。

如果一切如前面所說，那麽，現在那些正在連載的作品的作者不就統統都得一邊去了嗎，哪還有那麽多屁話啊？嗯對了，因爲這裡就又是一個中國國情——咱們人夠多。在如此龐大的基數之下，即使喜歡你的作品的人的比例僅佔全體總額的很少一個部分，但是要養活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作者還是不成問題的。一部正規發行作品如果平均能有5w的發行量，基本上作者就死不了了，所以說只要活著是很簡單的。

但對於整個行業來説，5w則是一個屁一般的數字，一個連零頭都算不上的屁。而這其中的連鎖反應也是很明顯：

發行量低 -> 不能接觸多數讀者 -> 訓練效果低 -> 影響後續作品跟進 -> 高端作品沒有讀者溫床 -> 惡性循環


 
爲了避免這樣的惡性循環，自然是會討論到：那麽到底什麽樣形式的作品更適合我們現在的讀者。或者說，我們的讀者會更喜歡看到什麽樣的作品。

這是一個很簡單直接的問題，然後其解決方式也很簡單直接。現在需要簡單好玩歡樂——簡單來説甚至可以表達為少少腦殘沒關係有笑點就OK，哦對了，另外還有很重要的一點——最好是彩色的。

“彩色”這一點是一個相當重要的概念，或者說，其實日本漫畫能那麽多年至今還保持黑白作業這才是一個他媽的奇跡。很顯然造成這種結果的原因自然是跟日本人傳統内斂的國民性有莫大的關係，但那畢竟是日本。而對中國讀者來説，他們並不會太特別關心你這綫條畫得如何如何。同是兩本漫畫，一本彩色的跟一本黑白的放在面前，九成的讀者會去選彩色的那本。

這種情形就有點像前幾年電腦類期刊更替的狀況一樣，我想應該不會有人否認《微型計算機DIY》是一本優秀的硬件雜誌，但是當其他雜誌陸續變成全彩路綫的時候，它的市場份額則不可避免的萎縮了。這並不是說它的内容發生了變化，裏面的文章依然是有一定的深度，但是形式上的落後讓它狠狠地敗了一回並最終促使它也往彩色内頁進化。

而我們現在的漫畫期刊也在面臨同樣的問題，在避無可避的彩色化時代裏你是選擇堅持黑白還是轉成彩色，來選吧。當然如果還有第三條我們目前還沒想的方向的話，歡迎留言，我是真誠的希望看到更多的出路與選擇肢的。


 
然後自彩色化則會引起創作上的問題，彩色化帶來的自然是工作時間上的增加，單兵作戰的創作方式顯得越來越不可能（現在想想也許日本也有出於爲了保持作品的獨創性而堅持黑白作業的理由也説不定）。怎樣解決這個問題將是今後所有國内漫畫作者都要面臨的問題：同時保持質與量。

日本漫畫愛好者之間估計基本上都有一個類似共識的想法，那就是不管怎樣，彩色漫畫看起來總是“比較低級”。這也跟批量生産的模式也有一定關係，但我覺得，這並不是什麽大問題，或者說這不會成爲一個問題。因爲如果要說到“批量生産”，沒有什麽漫畫能比日本黑白漫畫更批量生産了。這只是一個分工細化以及職業化的過程。而當這個過程完成的時候，這就不會再有什麽諸如“配色很老土”、“總是漸變感覺好廉價”之類的低級表現，從而達到合格的質量水準。

但問題是量，更確切的說是單位時間的量，也就是效率。

如果說平時一頁黑白漫畫的時間成本是一個半小時，那彩色漫畫很可能會是三至四小時甚至更多。換句話說彩色漫畫的製作成本至少是黑白漫畫的兩到三倍，單兵作戰的作者是沒有可能承擔這種工作強度的，而這也就是說只有合作形式或者工作室形式才能解決問題。


 
而關於工作室主要的問題大致也差不多，但是沒有組建工作事的我沒有什麽太多的經驗可供大家參考，於是就只將說到的點稍微寫下，如果有人將來要組建工作室，請先考慮以下項目：

一是合作人或助理的選擇。通常來説威力爆炸的主筆一個工作室也就是只有一兩人的，剩下的就是助理的選擇了。

二是助理的去留、團隊的穩定性。中國人基本上都是不會乖乖跟在師父後面的，當你把一個助理帶出來之後，怎樣讓他繼續留下來為你服務，由或是放他/她自由的單飛，那就是你的問題了。

三是成本。維持工作室不是不用錢的，所以首先要確定穩定持續可預測的經濟來源，然後準確客觀地判斷自己的實力以確定自己工作室的規模與風格。

然後剩下的就是發揮管理天賦的時候了大家自便。


 
這裡稍微提一下另一個由個人與工作室模式引出另一個關於萬惡之源的問題，那是關於作者的實際收入的話題。

就我所知我們有不少新作者還在糾結“我每頁的稿費是多少多少”或者“那邊每張插圖的稿費是多少多少”，當然這些數字不管怎麽說也是應該算清的，在打零工的階段我們只能靠這個過活。但另一方面，如果是立志要在這個領域發展下去的作者，我認爲應該花更多的時間去考慮怎樣把自己的作品積累起來，集散成冊一舉發出去。

這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因爲不管你怎麽做效率怎麽快，你的稿費始終只是一種跟勞務費沒什麽區別的綫性收入；但單行本或者其他發行物的收入則是不可預測的，一個不小心竄紅產生羊群效應甚至產生馬太效應都是很有可能的。而這些部分才是一名作者作爲一個傳播源所獲得的真正相應的收入。作爲一個漫畫作者我太希望看到同為漫畫作者的這個群體就能成爲高收入人群了，這種程度的想法應該並不過分。


 
最後說到的是，爲了適應市場的需求，作者本身到底要做到多大程度上的犧牲，對原作本身要進行多大程度上的修改，而在這點上我們很容易就能想到的就是于組的黑白無常。

黑白無常本身就是一個很典型的爲了讀者以及市場而修正過的故事。其實稍微考慮過就會知道，以于組這麽一個五大三粗的老大爺們，描寫一個以殺人為職業的黑白無常世界的故事，不管怎麽想原作都不可能是像現在這樣歡樂的嘛！而在大幅度修改之後，故事變歡了，讀者都很愛，BL同人也不少，于組有稿費，皆大歡喜 XD


 
剛說完最後那個話題的時候車子就到百萬葵園了，然後我們都驚訝於這個感覺上好像是處於廣州邊陲的地方竟然有宅氣場如此濃厚的場所，有點嚇了一跳。

那麽大概就是這樣，90分鐘的内容我現在寫下來的計有：

情節設置；
連載長度及頻率；
傳統作者的最低存活綫；
作品彩色化；
工作室及助理相關問題；
非綫性收入；
對故事的修改。

其中我認爲比較重要的那兩項我相應粗體了一下，因爲我想那兩項估計是最難被現在正想入行的新作者或者堅持清貧的苦行僧們所接受的。



以上倉促成文，肯定還有不少缺漏，但盡管如此，其中提到的任何一點我想都是現在所有中國漫畫作者都需要考慮的問題。如果你覺得無所謂，或者壓力太大，或者不想面對，那我只能說你覺悟未夠，大可去遊戲公司或者其他相對輕鬆的行業另尋出路。

儘管我不相信網絡取樣的準確性，但我相信至少還是有部分創作者是整天粘在網上的死阿宅，而摸到我這裡的這種人估計也不少。

所以我也會希望能確實地在參與創作的人群中引起思考。



最後歡迎在comment留言討論，或發mail到我郵箱。多謝閲讀，鞠躬退場。